《决定》对新兴领域党建的部署有两句话值得并置细读:一句是“深化拓展新经济组织、新社会组织、新就业群体党的组织覆盖和工作覆盖”,另一句是“增强党在新兴领域号召力凝聚力影响力”。前一句讲的是“覆盖”,后一句讲的是“认同”。这两件事之间并不存在自动的因果关系——组织覆盖是物理动作,找到党员、建立支部、录入系统,在技术上是可以完成的;号召力凝聚力影响力则是社会事实,取决于党组织与它所覆盖的人群之间是否建立了实质性的连接。把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实际上提出了一个主流评论较少追问的问题:当“覆盖”完成之后,党组织靠什么维持与新兴领域人群的持续连接?
新兴领域的“连接”为何不同于传统单位?
传统单位体制下,党组织与党员之间的连接有坚实的制度基础:人事关系、工资关系、档案关系、组织关系集中在同一个单位,党员的身份归属、职业发展、日常管理与组织生活高度重叠。在这种情况下,“组织覆盖”几乎等同于“有效覆盖”——支部建在单位上,单位的科层结构就是组织的运行结构,党员大会、组织生活会、党费收缴、民主评议,都附着在日常工作节奏之上,不需要额外设计“连接机制”。新兴领域的根本区别在于:党员与组织的连接不再是“身份归属”,而是“场景中的偶遇”。平台骑手的“单位”是算法系统,网约车司机的“同事”是流动的同行,灵活就业者的“工作场所”是不断变化的城市空间。一个党员骑手可能每周跑六个平台、跨三个城区、接触几十个商家,他的组织关系落在某个街道或园区支部,但他的工作动线几乎不会经过那个支部的活动空间。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组织覆盖仅仅追求“找到党员、建立支部、录入系统”,就可能出现一种状态:支部在册,党员不在场;台账完整,连接稀薄。
《决定》提出“促进党建工作同生产经营、创新创业、社会服务、基层治理等有机结合”,这一表述的方向是正确的,但需要进一步追问:“有机结合”的“结合点”在哪里?如果结合点只是“在送外卖的间隙来党群服务中心参加一次活动”,那么这种结合仍然是外在的、偶发的;真正的结合点,应当在新就业群体谋生方式的关键环节上——比如平台算法的公平性、职业伤害的保障、技能提升的通道、劳动纠纷的调解。党组织如果能在这些环节上提供实质性的服务或介入,连接就有了利益基础;如果只是提供休息饮水、充电上网的场地,连接就停留在“便利”层面,难以生长为“认同”。
“政治引领”需要“利益关联”作为中介
《决定》要求“强化思想政治引领,做好服务管理,保障合法权益,引导新就业群体听党话、跟党走”。这三句话的顺序值得注意:先讲“服务管理”和“保障权益”,后讲“引导听党话、跟党走”。这不是随意的排列,而是揭示了一个治理逻辑:政治认同的建立,需要以利益关联和信任关联为中介。
一个骑手不会因为被纳入了某个支部的台账,就自然产生对党组织的认同。他的认同更可能来自一个具体经验:当他在配送途中发生交通事故时,是支部协调的法律援助帮他拿到了赔偿;当他因平台规则不合理被扣款时,是党组织推动的协商机制让平台修改了规则;当他希望提升技能转岗时,是党群服务中心对接的培训资源给了他路径。这些经验积累起来,他才会把党组织视为“能解决问题的人”,而不是“需要定期报到的地方”。在此基础上,“听党话、跟党走”才有了可附着的情感基础和理性判断。
《决定》在“突出抓好新兴领域党的建设”中写入“选优配强党组织书记,改进党建工作指导员选派”,这一部署的关键在于“选优配强”的标准是什么。如果标准是“政治素质好、党务经验丰富”,那选出来的可能是擅长做台账、写材料的人;如果标准是“政治素质好、党务经验丰富,同时了解平台经济运作逻辑、能与新就业群体有效沟通”,那选出来的才是能在“利益关联”环节上真正发挥作用的人。后者比前者难找得多,但新兴领域党建的“有效”恰恰卡在这个难点上。
“有效覆盖”的衡量尺度需要重新定义
现有党建考核体系中,新兴领域党建的成效往往通过可量化的指标来呈现:组建了多少支部、发展了多少党员、开展了多少次活动、覆盖了多少人群。这些指标不是没有意义,但它们衡量的是“投入”和“动作”,而不是“连接”和“认同”。一个支部如果每月按频次开展活动,但参加者始终是那几个“面孔熟”的党员,大多数流动党员只在台账上存在,那么指标是好看的,连接却是虚的。
《决定》提出“增强党在新兴领域号召力凝聚力影响力”,这三个词都不是台账能直接反映的。“号召力”要看党组织发出倡议时有多少人响应,“凝聚力”要看新就业群体遇到困难时是否想到找组织,“影响力”要看党组织在行业治理和群体权益事务中是否有实质性的发言权。这些都需要在具体场景中观察行为,而不是在统计报表中核对数字。
一个可能的判断尺度是:当新兴领域的党员和新就业群体在职业发展或权益保障的关键时刻,是否把党组织作为可求助、可依靠的对象。如果是,覆盖就是有效的;如果否,覆盖就仍然停留在物理层面。这个尺度比“活动频次”和“台账完整度”更难测量,但它更接近“有效”的本义。
连接的维持需要“常态化机制”而非“运动式投入”
《决定》在“完善党的各级组织贯通机制”中要求“健全上级部署传达落实、基层情况向上反映、矛盾问题协同解决的工作机制”。这一要求对新兴领域尤其重要:新就业群体的诉求是分散的、流动的、快速变化的,如果党组织的信息渠道和响应机制是“运动式”的——集中调研一次、集中解决一批、然后归于沉寂——那么连接就会时断时续。
真正维持连接的,是嵌入日常运行流程的常态化机制:比如在平台企业的算法协商中固定党组织代表席位,比如在街道层面的新就业群体服务窗口建立“诉求收集—分类处理—反馈跟踪”的闭环,比如在党群服务中心设置常态化的法律援助和职业培训排期,而不是只在“党建活动月”集中提供。这些机制不需要每次都“创新形式”,但需要持续运转、稳定可靠。“有效”的秘密往往不在于形式的精巧,而在于运行的持续。
《决定》在结尾部分要求“推进各层级各领域党建工作要实事求是、务求实效,力戒形式主义”。这句话放在全文末尾,对新兴领域党建尤其具有针对性。新兴领域是党建工作最容易产生“形式创新”的领域——因为新,所以有大量“首创”“探索”“模式”的空间;也因为新,形式与实效之间的落差容易被“创新叙事”所掩盖。覆盖之后靠什么连接,答案可能并不复杂:靠党组织在新就业群体真正关心的事情上持续地、可靠地、不走过场地发挥作用。这件事做起来比建支部难得多,但它是“有效”二字无法绕开的落点。(山东省高唐县委组织部:康朋)
